她叫泠欢儿,名字是母亲取的。母亲说,生她那夜,窗外的井台凝了霜,月光照上去,像一汪化不开的冷水,而她在襁褓里,却忽然笑了一下。于是便有了“泠”字,取清冷之意,又添一个“欢”字,盼她一生欢喜。
可泠欢儿似乎生来就不大欢喜。她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坐在老宅的天井里,看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,看檐角的雨滴落成线。邻家的孩子放风筝,她远远地望着,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线头,也不去讨,也不去追。外婆说,这孩子心太静,静得像一口深井,丢颗石子下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


她唯一热闹的时候,是在夜里。等全家都睡下了,她便悄悄爬起来,赤脚走到院子里,踩着一地碎月光,转起圈来。她不唱歌,也不出声,只是转,裙摆像一朵夜里才开的花。风从墙头翻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她也不理,只管转,一直转到头晕了,才扶着墙,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后来她长大了些,学会了用笔说话。她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些零碎的句子,诸如“井水不响,是因为它太深了”,又或者“月亮掉进井里,会不会冷”。老师看了,说她有灵气,让她去参加作文比赛。她去了,题目是《我的家》。她写了天井,写了青苔,写了那口枯井,写母亲在井边洗衣时哼过的歌。评委们觉得好,给了她一等奖,可领奖那天,她却没去。班主任找到她家,她正蹲在井沿上,拿一根树枝拨弄水里的浮萍。班主任说,泠欢儿,你怎么不去领奖?她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那奖状上的名字,是写给别人看的。我这个人,还是留在这儿吧。”
后来她真就留在了那个小城。在一家旧书店里做店员,每天帮人找些泛黄的小说和过期的杂志。午后没客人的时候,她就搬一张竹椅,坐在门口,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把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。有人问她,日子这样过,不闷吗?她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她心里知道,有些欢喜,是不需要声音的。就像那些夜里她转圈的时候,风是她的舞伴,月光是她的观众,而那一阵眩晕里的失重感,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属于自己的飞。
再后来,她老了。头发白了,也不再去院子里转圈。但每个有月亮的夜晚,她还是会推开窗,对着那口早已填平的枯井,轻轻哼一段没有词的调子。那调子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哼完了,她就关上窗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,像那个霜夜里初生的婴孩,终于找回了那一声迟到了许多年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