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上有个说法:牙医分两种,一种是治牙的,一种是“虎牙”。
虎牙不是外号,是本名。他爹是个走方郎中,有一年进山采药,被一只华南虎堵在崖壁下。那虎张着嘴,喉咙里卡了根骨头,腥臭的热气喷了他一脸。郎中哆嗦着把手伸进去,一拔,骨头出来了。虎没吃他,反倒叼来一株草,扔在他药篓里,转身走了。后来郎中生了个儿子,门牙边上多长了一颗尖牙,便取名“虎牙”。


虎牙从小跟着爹认药,可他不爱背汤头歌,偏爱摆弄钳子、凿子、小锯子。爹骂他不务正业,他就蹲在村口大槐树下,拿石头给小孩磨牙——谁牙疼了,他拿根麻绳拴住坏牙,另一头系在弹弓上,“嗖”一声,牙飞了,血珠子冒出来,小孩愣一下,咧嘴笑了:“不疼了!”

就这么着,虎牙成了方圆百里唯一一个不按脉、不看舌、专往人嘴里捣鼓的“怪医”。他看病不收钱,收东西——半袋米、两只鸡、一壶酒都行。实在穷的,给他抓把烟叶也成。有人问他图啥,他呲出那颗虎牙:“我爹说了,悬壶济世,壶里装的是药,不是银子。”
那年闹匪患,一伙土匪占了后山,领头的叫黑塔,满口烂牙,疼起来拿脑袋撞墙。手下绑了虎牙上山,刀架脖子上:“治不好,扔崖底下喂鹰。”虎牙也不慌,让黑塔张嘴,拿手电一照——好家伙,后槽牙蛀了个大洞,里头塞着半颗花椒壳。他掏出小钩子,三下五除二清干净,又拿银汞补上。黑塔咬了两下牙,不疼了,愣了半天,把刀一扔:“你走吧,以后山下那条道,我的人不劫。”
虎牙下山时,背上多了半扇野猪肉。他把肉分给村里孤寡老人,自己留了块猪皮,熬成胶,做了几十副假牙托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:“牙口好了,才能吃上饭。吃上饭,就不去当土匪了。”
后来县里开牙科诊所,请他去坐堂,一个月给三十块大洋。虎牙去了三天就跑了,嫌规矩多——病人得先挂号、再排队、最后交钱,他说:“牙疼起来要命,哪等得了?”他回到村口大槐树下,支了张旧桌子,桌上摆着钳子、镊子、一面破镜子,旁边挂块木板,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虎牙拔牙。
再后来,他老了,手抖得拿不稳钳子,就教了个徒弟。徒弟问他:“师父,咱这行到底算不算悬壶济世?”虎牙眯着眼晒太阳,半天说了句:“壶是啥?是肚子。肚子里有货,才能济世。你肚子里装的是手艺,不是花架子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,还能让别人也饿不死——这就叫济世。”
徒弟点点头,给他倒了杯酒。虎牙抿一口,呲出那颗尖牙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