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白小菜]

在北方初春的田埂地头，或是在秋末的菜畦角落，你总能遇见一簇簇不起眼的绿——那就是白小菜。它没有正式的名字，人们随口唤它“白小菜”，或许是因为它叶片背面那层淡淡的、近乎银白的茸毛，在晨光里泛着谦卑的光。
白小菜是野菜，也是救急的菜。饥馑的年代里，它用微苦的汁液喂养过无数辘辘饥肠。祖母常说，三年困难时期，就是这满地皆是的白小菜，和着少许玉米面，熬成一锅稠稠的糊，撑起了一个又一个摇摇欲坠的春天。它的味道算不得鲜美，清炒后带着一股倔强的涩，需得用开水焯过，再以蒜末和盐凉拌，那涩才转成一种清冽的、属于土地的诚实滋味。

如今菜市场里琳琅满目，白小菜早已退出了日常的餐桌。但它依然年复一年地绿着，在犁铧未及的田边，在无人问津的河岸，安静地完成发芽、展叶、开花、结籽的轮回。它的花极小，淡黄色，像散落的米粒，几乎引不来蜂蝶。可你若蹲下身细看，那纤弱的茎秆顶着星星点点的小花，在风里轻轻摇曳，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庄严。

我总觉得，白小菜像极了这片土地上那些沉默的父老。他们一生匍匐在泥土之上，名字不被记载，面容逐渐模糊，却用最坚韧的生存，构成了生活最广袤的底色。他们或许从未留下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，只是如白小菜般，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，认真地绿过一回。
偶尔，我会特意从郊外采一把白小菜回来。清洗时，指尖沾染上那特有的青草气息，仿佛触摸到了时间粗糙而温厚的掌心。入口的微苦，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突然苏醒——它提醒着我，无论走得多远，我们的根，始终扎在那些朴素而顽强的生命里。